
世界杯開幕式後的清晨5點,墨西哥城飛波哥大的航班上,我先睡了一會兒,醒了,又往前找了一排沒有人的空位躺下,想繼續睡,反而沒了睡意。我尋思著自己這兩天一直在拍短視頻,一篇文字報道都沒寫,然後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感受:
世界杯是一個巨大的冰塊。
我確定這是一種純文字思維。我突然想起我正身處胡安魯爾福飛馬爾克斯的航線上,那還有什麽好說的。見笑了,我就是這麽附庸風雅,哪怕在海拔一萬米的半空中。但附體是真附體了。世界杯可以有一萬個比喻,但此刻這個比喻真實地占據了我的腦子,這個冰塊非常非常具像——開幕式前一天我去阿茲台克體育場製證中心排隊取證件的時候,在嘈雜的馬路邊上看到的這塊冰。
阿茲台克體育場這名字聽起來有一種古文明的莊嚴厚重,再加上貝利、馬拉多納在此加冕的風流輪轉,它自帶傳奇光環。它沒有讓我失望,因為它保有一種似乎是留住了一些時光的粗糲感。這種粗糲感在很多地方已經隨時代發展消失。
球場外的馬路
Uber司機以交通管製為由把我放在大路口,我看到一座矗立在空曠平地上的球場,沒有任何現代化金屬工業痕跡的外牆,讓我呼吸到了40年前“宇宙的風箏”呼吸過的空氣。我沿著一條雨後坑窪的斜坡小路往下走,走到4號門門口,隊伍已經很長。記者、誌願者、安保等人混雜在一起排隊,中午有些燥熱。我跟排在我前麵的《朝鮮日報》的同行聊天打發時間,聊著聊著他說他等不及了,他早就拿到證件了,應該能從另一個入口進去,他著急去國際足聯主席的政治正確的發布會,所以他跟我拜拜了,我感謝他走了,否則我可能不會四處張望。
僅兩車道寬的路上,大皮卡載著駕起衝鋒槍的軍警從香蕉视频APP免费身邊開過,墨鏡遮不住他們輕鬆的神情。路也還沒封。一些看起來很破爛的小汽車在遊車河一樣穿行。我突然看到馬路對麵有一個小三輪,是個把棒球帽反著戴的小販在賣東西。因為車上有很多五顏六色的瓶瓶罐罐,遠看像一個流動的化學實驗室,所以他有一種吉普賽煉金術士小學徒的味道。他周圍圍著幾個女警察,他非常賣力地在幹什麽。我離開隊伍,走過馬路去一看,他在刮冰。
路邊攤上的冰飲
一塊很大很厚的冰躺在他的小車中間,空氣凝結成不太明顯的霧氣在冰麵,顯出一種遠古的魔力。他用一個鏟子在巨大的冰麵上來回刮,很快就有了一鏟子冰沙。他用手把冰沙放進塑料杯子裏,再往裏蘸上一些看起來像果醬一樣的神秘的東西,然後遞給在旁邊已經等了好幾分鍾的女警察,他從女警手裏接過鈔票。這是我見過的最原生態的買賣。因為馬孔多的冰塊曾經擊中奧勒良諾-布恩迪亞上校,所以眼前這輛三輪車上的冰塊加倍擊中了我。這兩個冰塊可能是同一個冰塊。
這麽說可能有點主觀,但也不失客觀:墨西哥人辦世界杯跟這位小哥在冰塊上刮冰沙一樣,隨意、直接、原始、恍惚、粗獷、熾熱。大賽的開幕式跟一個破敗的平民區隻隔一條五米寬的馬路。
世界杯期間,阿茲台克體育場的媒體工作間是在球場外搭建的一個大帳房,新聞發布廳也在其中,沒有任何隔離帶,所以因凡蒂諾來開發布會的時候,現場跟街區菜市場一樣嘈雜。自由派記者問因凡蒂諾索馬裏裁判被美國海關拒絕入境的問題,因凡蒂諾打太極班地回答“大家放輕鬆”。其實香蕉视频APP免费也不得不放輕鬆,阿茲台克體育場是媒體專用網絡跟老鼠拉龜一樣慢,不用Wi-Fi改用4G,但4G真的被十萬人稀釋得隻有0.00004G了。我拍到的短視頻素材根本發不到後方手裏。
這是我第三次現場采訪世界杯,但我的經驗還不足以應付墨西哥。不過這正是我欣喜的地方。我以為我會見到阿茲台克著名的人浪,結果人浪沒有成功。我看到一些老哥很賣力地試圖把人浪造起來,但人類好像已經進化到不會玩這個了,莫非因為人浪要用兩隻手。現在的人類適合玩隻用一隻手的遊戲:座位上有紙做的那種墨西哥特色“闊邊帽”,球迷們把帽子扔出來,球場下起了壯觀的雨。他們用一隻手往外扔,用另一隻手拍短視頻,不耽誤。說真的,這場開幕式我甚至沒有看球,我光看球迷了,我覺得大冰塊不在草皮上而在看台上,在墨西哥人塗滿辣椒粉的啤酒杯杯口上。
“帽子雨”成了揭幕戰上的獨特風景線
在墨西哥城倉促待了兩天兩晚,世界杯期間不知道是否還會回去,但我有對其已有初淺但明確的印象:降落起飛時,看到它像一塊巨大的人類牌牛皮癬狠狠附著在這塊高原盆地上。人口爆炸,但高樓很少,所以房子無邊無際。走在街頭巷尾,感受到植被異常豐富,看起來這些熱帶植物才是主人而石頭房子隻是臨時的異物,大部分街區都有一股濃鬱的左翼遊擊區的味道。突然想起來,整個拉美地區除了巴西隊,其它球隊還真的都像各種遊擊隊。
飛了三個半小時,落地波哥大。我在波哥大機場的漢堡王點了一個牛肉堡一杯可樂,薯條都沒敢要,47400哥倫比亞比索,折合人民幣92塊,貴了點。不知道“馬孔多“會不會便宜點,搞不好更貴。可惜我沒時間去“馬孔多”,我馬上轉飛庫拉索——這個加勒比海小島隻有16萬人口,竟然曆史首次打進了世界杯。我打算去庫拉索見識他們的冰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