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月22日,切爾西客場0比3不敵布萊頓,遭遇英超五連敗,而且這五場比賽沒有一粒進球。上一次藍軍遭遇如此慘淡的連敗,還要追溯到1912年。那一年,泰坦尼克號在4月沉沒,第一次世界大戰尚未爆發。截至本輪結束,切爾西以48分排在第七位,與歐冠席位仍有一定距離,看起來他們下賽季的歐冠資格岌岌可危。
然而,就在球隊深陷曆史低穀之際,他們在場外的表現卻依舊高調。最近,他們宣布與中場核心凱塞多完成續約,合約延長至2033年,周薪漲至22萬英鎊。而在三個月前,他們剛剛解雇了上任僅18個月的馬雷斯卡,隨後又以一份時限至2032年的超長合約聘請羅塞尼爾執教。
勝利雖然暫時缺席,但“長約”從未離開。
說起來,自清湖資本和伯利在2022年6月接手切爾西之後,藍軍已經在轉會市場上累計投入超過16億歐元,簽下了51名球員,且其中絕大多數人都拿到了五年以上的長約,超20人的合約時限到2030年之後。
那麽,清湖資本和伯利的長約策略,究竟是美國資本對足球世界的“深刻洞察”,還是一場代價高昂的足壇“會計實驗”?今天,香蕉视频APP免费就簡單研究一番。
“免費離隊”的教訓,成了藍軍“長約遊戲”的起因
或許,要理解清湖資本和伯利對於超長合約的執念,還要說回他們接手切爾西的第一個夏天。
2022年夏天,當呂迪格和克裏斯滕森以自由轉會的方式,分別加盟皇馬和巴薩之時,伯利拿著斯坦福橋的鑰匙,心裏有點發懵:兩名正值當打之年的主力中衛,身價加起來大幾千萬,怎麽就這樣免費離開了。
在美國職業體育的商業邏輯中,這樣的“人才流失”是不可想象的管理災難。無論是MLB、NFL,還是NBA,這樣的“核心資產”幾乎不可能以“合約到期”的方式流失。球隊要麽提前續約,要麽就提前進行交易。而英超球隊一貫是給球員一份四五年的合約,所以球隊在球員進入合同年之後,就會陷入“要麽高價續約,要麽免費放手”的兩難境地。所以伯利團隊給出了一個直截了當的解決方案:隻要球員合約足夠場,就能延緩“合同年焦慮”的問題。
這一思路很快就得到了貫徹。2023年冬窗,恩佐以1.21億歐元的轉會費登陸斯坦福橋,簽下了八年半的合約。此後,穆德裏克、凱塞多、帕爾默、傑克遜等人都是與球隊簽下了七到九年的超長合約。
畢竟在伯利團隊看來,合約時限越長,球隊資產鎖定期就越長。不管球員在場上的表現如何,至少賬麵上是這樣的。
“長約遊戲”:FFP規則下的藍軍解題思路
雖然“長約遊戲”從起因來看,有點兒是伯利因為呂迪格、克裏斯滕森自由轉會而產生的PTSD,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,其實它也是切爾西為應對FFP規則的一種“解題思路”。
在足球財務測算中,轉會費並不是一次性計入成本,而是按照合同年限逐年進行“攤銷”。比如C球隊以5000萬歐元的價格簽下一名球員,合約期為五年,那麽每年的賬麵攤銷成本隻有1000萬歐元。若合約期為八年,那麽每年攤銷成本就隻有625萬歐元了。這也就意味著,合約期越長,年度賬麵支出越低,短期內給FFP留出的空間就越大。
套用到切爾西身上,以他們在2023年的兩筆重磅轉會為例子,展開來說:恩佐1.21億歐元的轉會費,合約期為8.5年,年均攤銷成本差不多是1400萬歐元。凱塞多1.15億英鎊的轉會費,合約期八年,年均攤銷約為1440萬英鎊。如果按照傳統的五年合約計算,那麽這兩名球員的年度賬麵成本合計超過4700萬英鎊,這無疑會讓切爾西踩上FFP規則的紅線。而通過超長合約的方式,切爾西將成本攤薄至多年,為連續三個轉會窗口超過9億英鎊的投入“騰出”了不少賬麵空間。
更重要的是,切爾西的“攤銷大法”與球員出售的“非對稱會計”形成了巧妙的配合。引援支出逐年攤銷,但出售球員的收入則是在出售當年全額計入賬目。切爾西在轉會市場上一擲千金的同時,也是在不斷通過清理冗員來回籠資金:2023年夏窗他們出售球員的收入達到了2.93億歐元,2024年夏窗則是有2.08億的收入,2025年夏窗更是達到了驚人的3.22億歐元。
通過這樣一套“引援費用玩攤銷,出售球員一次入賬”的操作,切爾西得以一直在球隊賬麵上維持財務合規的“完美模式”。
“長期主義”背後的安穩與恐慌
近四年時間,花費超過16億,簽下超過50名球員。截至2026年4月,切爾西陣中有超過20名球員的合約至少要到2030年才到期——穆德裏克的合約到2031年,恩佐的合約要到2032年,而帕爾默、若昂-佩德羅、凱塞多的合約更是要到2033年才到期。至於帕爾默,他與切爾西簽訂的合約年限達九年,是目前五大聯賽合約剩餘年限最長的球員。
這意味著什麽?
意味著切爾西已經為陣中大多數球員未來五到七年做出了承諾。意味著切爾西陣中這些球員無論在賽場的表現好壞如何,無論他們的狀態在未來是否出現下滑,球隊都將與他們綁定在一起。除非有人真的願意接受這些帶著巨額賬麵價值的長期資產,不然切爾西真的對球員做到了“你永遠不會獨行”。
誠然球迷們依舊推崇“一人一城”的足壇價值觀念,但在足球的世界裏,真的沒有什麽比“長期承諾”更加危險了。
伯利曾在2024年的一次采訪中坦言,球員合約中並沒有任何解約條款,因為他“希望維持球隊內部的穩定性”。換而言之,就是切爾西把所有球員都送進了金絲籠,然後把鑰匙丟進了泰晤士河。
但是,伯利似乎忽略了一個問題。正如2024年冬天,卡拉格在天空體育欄目中所提出的那樣:“如果你是一名23歲的年輕球員,突然拿到了一份八年合約,周薪15萬英鎊左右,你還有什麽動力驅使自己進步?”
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,但切爾西在比賽中的表現似乎給出了某種回應。
25/26賽季的切爾西,算得上目前英超最令人困惑的球隊之一(利物浦也同樣令人困惑)。他們可以在某些比賽中踢出流暢的進攻,也可以在另一場比賽中踢得和野球場上的路人賽。五連敗期間,切爾西一球未進,進攻毫無章法,防守也漏洞百出。球員們仍舊在場上跑動、拚搶、衝刺,但那種能彰顯極強求勝欲的拚搏精神,似乎已經不存在了。
住在“金絲籠”中的球員,在一段較長的時間內體會不到合約即將到期,位置可能不保,職業生涯可能就此沉淪的危機,而這些“絕望的體驗”往往是職業體育中最有效的驅動力。當你把這種恐懼從球員身上拿走,其實你也可能搞壞了球員的心態。
在教練席上,切爾西的“長約遊戲”也顯得有些荒誕。
2022年9月,切爾西以2150萬英鎊的挖角費用從布萊頓簽下了波特,給了一份為期五年的合約。七個月後,波特下課。切爾西不僅要支付波特剩餘合約的賠償金,還要繼續支付前任主帥圖赫爾的解約金。
2024年6月,切爾西給馬雷斯卡開出了“5+1”的長約。這位意大利教頭在萊斯特城的優異表現,使其被視為瓜迪奧拉體係的“正統傳人”,但執教切爾西不過18個月,球隊成績下滑,更衣室失控,最終草草離場。然後便是如今這位與球隊簽約至2032年的羅塞尼爾。
四任主帥,三份長約,已經算不清的違約金(不過,馬雷斯卡主動放棄了1400萬英鎊的解約金)。切爾西想要長期穩定,卻又無法忍受短期波動。這種內在矛盾,也算是伯利團隊在英超水土不服的真實寫照了(可能你要說阿布時代的切爾西,也換帥頻繁,但阿布團隊並沒有表明自己試圖追求長期的問題)。
美式“長期主義”在足球世界的“不兼容”
伯利團隊並非玩不好“長約遊戲”,畢竟伯利在接手切爾西之前,還是MLB洛杉磯道奇的重要股東。在那裏,他親眼見證過棒球界的超長合約邏輯:14年3.4億美元、12年3.65億美元級別的合約並不罕見。用時間換看空間,以長約鎖定核心資產的玩法,就是美國職業體育的常規操作。
然而,當伯利試圖將這套邏輯複製到英超之時,忽略了一個關鍵差異:美國職業體育有工資帽,有奢侈稅,有特赦條款。球隊簽下“爛合同”後,可以通過交易、買斷、特赦來擺脫負擔。NFL球隊可以在6月1日之後裁掉球員,將剩餘簽約金攤銷到未來年份。NBA球隊可以搭上選秀權把大合同送走。MLB球隊可以把球員交易到願意重建的小市場球隊。
而這些,在足球的世界裏,並沒有。
足球轉會市場算得上流動性最差的市場之一。球員一旦簽下長約,賬麵價值下降很慢,想要出售就必須賣出高於賬麵價值的價格才行,否則就會造成賬麵虧損。而買家(特別是那些精明的球隊)根本不會為一名表現不佳而被掛牌出售的球員,以溢價的方式接盤。他們隻會等,等到你無計可施的時候,等到你自願接受虧損的時候再出手。
這也就是為什麽穆德裏克在合約進行了18個月後,賬麵價值仍然高達6500萬英鎊,但切爾西卻找不到出價超過3000萬的買家。這就是為什麽像斯特林這樣的高薪球員(周薪超過30萬英鎊)隻能被租借出去,而且還要切爾西承擔大部分工資。這也就是為什麽切爾西的一線隊陣容一度膨脹到33人以上,像一個塞滿了過期食品的巨大冰箱。
同時,切爾西的“長約遊戲”也引起了監管機構的警惕。
2023年7月,歐足聯正式出台新規(在業內,這一條款也被戲稱“反伯利條款”):無論球員合約時限多場,轉會費在FFP規則計算過程中,攤銷上限最多隻有五年。英超也是跟進調整了PSR,將攤銷年限上限設定為五年。
誠然規定表明不追溯,意味著切爾西在新規出台之前的轉會都不會受到影響(比如恩佐8.5年合約仍按8.5年攤銷),但後續切爾西想要繼續利用BUG的可能性,還是被監管機構堵上了,長合約的賬麵優勢已大幅縮水。
不過,規則仍有縫隙。即便攤銷上限被鎖定為5年,球隊仍可通過連續續約來延長球員的賬麵攤銷年限。這解釋了切爾西為何在凱塞多原有長約的情況下,如此積極續約(當然,凱塞多的續約也還有其他因素影響,比如穩定更衣室情緒、排除外在競爭壓力等)。
再精明的財務,也無法創造進球
伯利團隊在切爾西的實驗,本質上可以說是一場將美國職業體育財務思維嫁接到足球世界的“昂貴實驗”。
從會計的角度來看,切爾西的長約策略是成功的,它為切爾西在FFP規則下的連續豪購創造可能性。但站在足球競技的層麵來說,情況又是一片狼藉:114年來首次以零進球的方式迎來聯賽五連敗,歐冠慘敗出局,下賽季歐戰資格岌岌可危。
用會計手段為競技爭取時間,用長合約鎖定一個尚未被證明的未來,切爾西這是在豪賭,賭自己簽約的這些年輕人會在未來某一刻統統成長為頂級球星;賭的是長約帶來的穩定,能夠在未來某一個轉化為賽場上的“化學反應”和最終的勝利。
真相也是赤裸裸:長約能夠在財務上分攤成本壓力,但不能分攤賽場上的成績壓力。失敗就如同切爾西出售球員所獲得的收入一樣,是一次性計入的,你不能假裝看不到,球迷們也不會假裝看不到。
當然,隨著歐足聯和英超關於分攤年限上限的規則出台之後,切爾西也已經逐步調整自己的策略,新援合約年限已趨向正常化。
但這真意味著伯利已經放棄自己的“長約遊戲”了嗎,放棄強行將美國職業體育揉進足球世界的想法了嗎?
或許這一切,都還要交給時間。